
图片来源:新华社
\n寂美之殇
\n文/吴佳骏
\n你知道,这是最坏的时刻。
\n雷电在雨夜炸响,闪电伸出噬人的火舌。窗外的大树,被冬风刮歪了身子。它们好似在集体暗示——你的脊梁骨也应该弯一弯,别挺那么直。可你坐在屋檐下,凝视着寒光闪闪的利刃,头颅高高地昂起,像一尊岿然不动的雕塑。空气瞬间凝固了,你的妻子宗恩手持烛台,陪伴在你身侧。暖红的火光放大了她内心的悲凉,但她十分镇静,已下定决心随你共赴黄泉。围在“聚乐第”周围的三千兵士怒吼着,威逼你速速受降切腹,好抬着你的尸体去向他们的主子——残暴的秀吉邀功领赏。
\n雨越下越大,像是上天在为你垂泪。监察官莳田淡路守见你气定神闲地在点茶,对眼前发生的一切视若无睹,惴惴不安地说道:“你只要跟主公服软求饶,认个错,主公必会收回成命,免你一死。”你没有抬头看莳田淡路守,沉默着继续点茶,你要替自己举行一场临死前的告别仪式。作为你曾经的茶道弟子,你体谅莳田淡路守的一片苦心,但你向来是个只向美顶礼膜拜而决不向权力下跪的人。正因为如此,秀吉十分嫉恨你。他想不明白,自己可以依靠权势来谋取天下事,何故谋取不了美;他更想不明白,你一个茶头,怎可随心所欲地驾驭美,创造美的巅峰,让他在你面前就像是一个蠢货。
\n你的存在已然对权势者构成了嘲讽和威胁,那掌权者岂能容你?你不是不知道事态的严重性,但你就是不妥协。在你眼中,天地之间,存在着绝对的美,这美让你不惜牺牲生命。你试图以此来让秀吉懂得,能够撼动天下的,并非只有武力和金钱,还有神圣的美。你要让他见识到美给人带来的灵魂战栗,故你从不反抗,坦然地接受命运的馈赠。
\n拉吉舍夫说:“如果法律,或者帝王,或者任何地上的某种政权强迫你屈服于不正义,强迫你违背自己的良心,你要成为不屈不挠的。无论凌辱,无论痛苦,无论苦难,甚至死亡本身,都不会令你害怕。”
\n我相信你是深刻理解这段话的——千利休先生。你所处的境遇跟拉吉舍夫说的并无二致,这的确不会令你害怕,你勇敢地站上了权力制造的断头台。对于杀人砍头的事,你早已见惯不惊。自从你降生那天起,这个世上的征战和杀伐就从未停止。在童年的记忆中,你的耳朵听到过太多妇孺老人的惨叫;目睹过太多刀光剑影下流淌的鲜血;感受过太多家破人亡的惨剧。或许是刻意对这些记忆的遮蔽吧,你从小就喜欢茶道,幻想到茶道中去躲避尘世的灾难。世间没有净土,你只能以自己的方式开辟一块净土。你的父亲田中与兵卫见你日日埋首钻研茶道,欣喜不已,这是他渴望看到的结果。作为茶人的后裔,他多么希望你能够重现你祖父田中千阿弥的殊荣。你也的确钦佩你的祖父,他曾是室町幕府第八代将军足利义政的茶头。这头衔,让你们风光无限。它好似一枚徽章,镶嵌在你们家族的神龛上。
\n你不想令父亲失望,除了依凭自身的悟性精研茶道外,还向茶道高手求教。你先拜北向道陈为师,学习“书院茶”,后又拜武野绍鸥为师,学习“寂茶”。这两位老师都很器重你,认为你天资聪慧,才识过人,日后必成茶道大家。他们果然有眼力,历经数年磨炼,你如出水芙蓉,在日本茶道界声名鹊起。当时的人们,将你与今井宗久、津田宗及并称为“天下三宗匠”。但你并未因这光环的照耀而自适,相反,你的内心感到失落和刺痛。因为在你十九岁时,你的父亲就去世了,他没能见证你今日的辉煌。再则,你怎么也没料到,你苦苦追求的茶道,竟然成了武士们的必修课。无数个白昼和黑夜,你都在暗想,一个双手沾满了鲜血的人,在捧起茶盏品茗时,他的手会不会颤抖?一杯清茶,能否浇灭一个武士心中的暴戾之火?你越想越痛苦。你研习茶道的目的,本来是想修身养性,渡己渡人,可现实却偏要逼迫你去做另一个自己。在严峻的生存面前,你认识到自己的渺小和无助。
\n其时,日本的统治者是织田信长。他大肆推行“茶汤政道”,以茶道作为操控政治的利器。按照他出台的政策,只允许特定的家臣研修茶道,将“名物茶器”作为奖品赏赐给功臣。一五六八年,织田信长进京之后,以京都和堺城为中心,挨家挨户搜罗名物道具,百姓诚惶诚恐,敢怒不敢言,纷纷主动上交收藏的茶器,史称“名物狩”。那些得到赏赐的功臣欢欣鼓舞,发誓效忠织田信长,愿意为他肝脑涂地。在当时,一件上等名物的价值,不啻一座城池。
\n你眼见这一切,心中义愤填膺,觉得他们辱没了茶道,试图以一己之力为茶道正名。然而,个体跟政体抗衡,无异于以卵击石。出于生存考虑,你最终还是在今井宗久的引荐下,做了织田信长的茶头。织田信长十分信任你,你刚履职,即受重用,这让其他大臣既羡慕又嫉恨。他期待你能辅佐他成就霸业。也是从那一刻起,你知道自己将再难成为一个纯粹的茶人。身处政治旋涡的中心,你很难置身事外,不被汹涌的浪潮所裹挟。好在你内心一直持有坚定的信念:茶人必以茶道为本。
\n世事沧桑,风云变幻。一五八二年,“本能寺之变”爆发,织田信长身亡。你的心里咯噔一下,以为趁此改朝换代之际,自己就可以结束与政客们的纠缠了。谁料,丰臣秀吉迅速成为新的“霸主”,继续推行织田信长的“茶汤政道”。你作为茶道翘楚,顺理成章地做了秀吉的茶头。谁叫你对茶道那么在行呢?秀吉这位新主,比织田信长对你还要信任。他不但将你视为亲信,还让你与其胞弟秀长分掌内外政务。这让你骑虎难下,进退维谷。你只能顺水推舟,明哲保身。不久,你即从堺城迁居京都,在大德寺的山门前劈地开荒,修建了茶舍“不审庵”,这是你利用政体保护替自己营造的一处别院。
\n一五八五年,秀吉就任“关白”之职,在大内举行纪念茶会,亲自为正亲町天皇献茶。你担任茶会辅佐,获天皇御赐“利休”居士号。从此,你更是名扬天下,被公称为“天下第一茶人”。你窃喜,你惊惧。你不清楚在未来等待你的,到底是福运还是厄运。
\n这之后,你跟随秀吉征伐九州,四处举办茶会。你走到哪里,追光就打到哪里。你跟秀吉一样,成了最为耀眼的星辰。众人都知晓,秀吉是离不开你了,就像武士们离不开茶。由于有主人的照应,你的日子过得顺风顺水,毫无坎坷波折。世间的苦难,民众的生死,仿佛都与你无关了。你每天除开帮秀吉料理茶会之事,就只管潜心追求茶道,算是迎来了自己茶道生涯的黄金期。你也委实成了日本茶道的集大成者。
\n在别人眼中,你早已功成名就,可以坐享其成,安度晚年了。可你的心却一日比一日空虚,整个人轻飘飘的,找不到归属感,似乎就要窒息而殁。渐渐地,你终于找到了原因——你跟秀吉两人的茶道观念产生了很大的分歧。你喜好简朴之风,秀吉喜好奢靡之风。他大搞排场,命令你特制黄金茶室和黄金茶具,这让你十分反感。你认为秀吉的做法完全与茶道精神背道而驰。在你看来,茶道首先是要摆脱物质因素的束缚,进入空无境界,唯其如此,方能体悟茶道之妙。
\n也不知道你是从哪里来的勇气,在你为旧主和新主尽忠了大半生之后,居然可以违抗命令,自作主张对茶道进行大胆改革,创立了“草庵茶”。你将正统的四叠茶室缩小为三叠、二叠和一叠半,茶室内的装饰力求极简,墙壁上只挂祖师大德的墨迹,茶席上只插一朵素洁的小花,让生命在清寂之中绽放。你还将茶室的躙口改造成二尺二寸高,要求凡进茶室之人,无论是天皇,还是草民,都必须放下身段,屈膝跪行入内。佩刀的武士,还必须把刀解下,放在檐下的刀架上才能进入。你说这叫众生平等,无分贵贱。真正的品茶人,都应低下头去,心怀谦卑才符合茶道精神。进入茶室后,即将躙口闭合,与外界的喧嚣隔绝。主客泯灭,物我两忘,一方天地,大千世界。
\n你摈弃了贵重名物,将秀吉提倡的黄金茶具换成了你自己烧制的“和物”茶碗,以朴素代替浮华,以竹器代替金器,以粗陋代替精致,以小代替大,向乡野那种自然、本真、古朴的美学风格回归。
\n可想而知,你的这种举动怎不令喜好堆金积玉的秀吉发怒。他大权在握,要处死谁都易如反掌。你公然抗命,自行其是,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,这分明是对权力的挑战。秀吉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,你这个平素在他面前毕恭毕敬的人,竟然如此目中无人、胆大包天,说什么他也不可能放过你。但他又多少顾忌你的影响力,担心若公开将你处死,自己会落得个暴君的坏名声,遗臭万年。他得利用计谋,这样既可以维护自己的声誉,又能达到消恨的目的。
\n或许,你在创立“草庵茶”之前,就做好了心理准备,料定会是这个下场。畏畏缩缩地活了大半辈子,临到迟暮之年,你也不惮去做一件冒犯之事。身为茶人,你终究还是要回到茶道的,这是你的宿命,也是你的使命。你宁可死,也不愿苟活。
\n阿多诺说,在一个没有意义的世界里,生活是无法忍受的。年满古稀的你,时常会浮现出人生的虚无之感。许多次,你从午夜的睡梦中醒来,裹紧被子望着黑黢黢的卧室,陷入沉思。你扪心自问:我这一辈子,活得有意义吗?茶道,真的有意义吗?你越想越焦心,精神躁动挣扎,灵魂冲撞撕扯。你终于幡然醒悟,过往那些镶嵌在你头冠上的荣誉,统统都是过眼烟云。什么天下第一的称号啦,什么茶圣的称谓啦,全是些可笑至极的玩意儿。茶道的精髓,根本不在凡俗尘世间,而蕴藏于深山残雪间的争春小草上,涌动在溪涧边山茶花含苞待放的蓓蕾中。一切坚韧而光辉的生命力,才是孕育美的珍贵源泉。
\n你这看透生死的美,越发让秀吉震撼和嫉恨。他每天眺望着京城的熙攘街市,心中盘算着该怎么收拾你。他多次当着大臣们的面说:“我要看看那个男人出丑的样子。”如此一来,你的灾难也就一个接一个地降临了。有年春天,梅花正在次第绽放,秀吉就下令举办茶会。他命人端来一个盛满清水的铁盘作“花入”,让你手拿一枝梅花当众表演。你知道这是秀吉在故意刁难你,表演时气定神闲,从容不迫。你单手持梅,轻举徐落,瞬间,梅枝斜倚铁盘,花瓣飘临水面,斯情斯景,妙不可言。断枝残梅,向死而生,令在场的人惊叹不已,就连秀吉这个铁石心肠的人都滚下了热泪。
\n作弄的失败激发了秀吉心中的怒火,他想,一次不成就来第二次,直至让你身败名裂为止。他只允许天下人崇拜他一人,绝不允许再有第二个。
\n众大臣知晓秀吉的脾性,全都变着法子讨他的欢心。一天,有位想巴结秀吉的臣子向其禀报,说你在自家府邸的花圃里种满了舶来的牵牛花。秀吉雅兴大增,翌日晨起即跑去你的府邸观赏。岂料,当他款步走过庭院,却发现花圃中空无一物。铲平的地面上,铺满了圆石和沙砾。直到他走进茶室,才看到“床之间”上摆放的铜器里,插着一枝洁白的牵牛花。秀吉乌青着脸,拂袖而去。
\n这事过后没多久,在一次茶会上,秀吉想,你既然爱美,何不借美来打败你,让你输得更惨。于是,他乘你离席之际,将藏在袖中的一枝雏菊插到“茶入”的缝隙,故意引起你的惊羡。可你回到茶席后,漠然视之,掏出怀纸,包起雏菊,缄默不语。你对秀吉的轻蔑,使他下定了处死你的决心。然而,秀吉的百般蹂躏,早已使你死过无数回了。
\n一五九一年,你向京都大德寺捐赠了一座山门——金毛阁。住持感恩你,雕塑了一尊你的等身木像,安置于金毛阁上。这本属回报之恩的善举,却直接给了秀吉处死你的正当理由。因大德寺内有专为秀吉母亲大政所建的天瑞寺,秀吉经常从此出入。他每次通过金毛阁,都感觉是在受你的胯下之辱。最终,他以“不礼僭越”罪,令你切腹自尽。
\n你无话可说,连辩解的心思都没有。在一个天生的霸主面前,说什么都是多余。凭你对秀吉的了解,唯有操控人心和取得胜利才是他最愿意干的事情。萨特在他的戏剧《死无葬身之地》中,借一位遭受酷刑的年轻战士发问:“要是有人打你,打得你骨头都折了,这时活着还有意义吗?”这样的发问同样适合用来问你,要是有人以权力来定义美,糟蹋美,糟蹋得美都不知道何为美了,你活着还有意义吗?这看似两个不同性质的问题,实质上却是相同的问题。
\n你不畏惧死。你深知,美与权力无关,与生死无关。秀吉可以定义天下,但天下之美,由你定义。
\n时间定格了。黑夜包裹着“聚乐第”,也包裹着你。冬风依旧在屋外咆哮,雷电依旧在屋顶轰闪,三千武士依旧在怒目而视。周遭的一切都在试图制服你、碾压你、粉碎你,但你的内心异常安宁,毫无邪念。你想,只要过了今晚,光照就会护送你去往另一个世界。在那里,没有人再滥用权力,人人都将尽享永恒之美。你抬起头,看了一眼妻子宗恩。烛光映照下的她大义凛然,灵魂清澈如水。瞬间,你的脸上露出一抹微笑。宗恩默默地凝视着你——一个为美而殉难的大丈夫。你站起身,回到房内,铺开白纸,挥毫写下一首偈语:
\n人生七十只一喝,祖佛共杀无苦乐。
\n如意刀剑向天抛,心无挂碍真快活。
\n写毕,你长舒一口气,脱下道袍,毫不犹豫地将闪着寒光的短刀插入了自己的肚腹。顿时,鲜血如朵朵梅花,盛开在你的白衣上,美丽淡雅。三千兵士睁大了惊恐的眼睛,他们怎么都想不明白,为何权力可以杀死你,却杀不死美,这让他们感到后怕。天就要亮了,恍惚间,他们看见美正在缝合你的伤口和拯救你的灵魂。
\n你与美同死,与美共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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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原文刊发于《长城》2025年第5期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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